
《铁桥记》
黄河水自昆仑来,裹挟着西北的粗粝与苍茫,在兰州城下打了个旋儿。这座被两山夹峙的城池,偏生在这黄水汤汤处扎了根,倒像故意要与造化争个高低似的。城中有座铁桥,横卧浊浪之上,百年来不知吞咽了多少驼铃声与汽车笛。
游人多爱在此驻足,举着方寸大小的黑匣子,将身子扭成麻花状,与铁桥合影。这桥也怪,明明是铁铸的筋骨,偏生被唤作\"中山桥\",倒像是给那钢铁之躯套了件长衫马褂。桥头的碑文记载,此物乃\"泰西之术\"与\"华夏之工\"媾和的产物,活脱脱一个混血儿。
我常疑心,这桥墩里必定藏着当年德国工程师的雪茄烟灰,钢梁缝隙间或许还黏着甘肃工匠的汗碱。1909年的黄河风,将洋人的图纸吹得哗哗作响,而中国匠人用錾子在铆钉上刻下的,却是《考工记》里的章法。
展开剩余69%桥上的游人如过江之鲫。有穿冲锋衣的背包客,将登山杖在铁板上敲得咚咚响;着旗袍的妇人撑着油纸伞,在钢桁架下摆出民国女学生的姿态;戴白帽的回族老汉蹲在桥边卖酿皮,不锈钢餐盆的反光在钢梁上跳来跳去。这钢铁巨物倒成了面照妖镜,各色人等在它面前都现了原形。
那五个桥孔,活像五只独眼,冷眼看着民国时的骆驼队变成如今的旅游大巴。桥西头卖\"黄河蜜\"的小贩,祖辈怕是给马步芳的骑兵卖过甜瓜。如今他的二维码贴在铁栏杆上,扫出来的却是\"黄河第一桥\"的传说。
暮色渐浓时,铁桥突然生动起来。霓虹灯在钢架上攀爬,将百年前的铆钉染成彩色的疖子。对岸白塔山的轮廓模糊了,倒像是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游人的笑声在钢铁森林里撞来撞去,最终都跌进黄河里,随着泥沙俱下了。
我想起桥头石碑上剥落的漆字:\"此桥之成,实为陇上开通风气之先\"。忽然明白这铁家伙为何能活过百年——它本是时代的异类,却成了最顽固的守夜人。就像兰州城,在风沙与烈酒中泡着,反倒泡出股子倔劲。
铁桥依旧沉默。它记得第一个踩过桥面的官靴,也记得昨夜流浪汉在桥洞里的呓语。黄河水在它脚下打了个哈欠,继续向东流去。游人终将散去,而铁桥的倒影,会在每个黎明时分,重新钉进浑浊的河水里。
愿这铁骨铮铮的见证者,继续守望下一个百年。当黄沙漫卷时,它自会为迷途的旅人指出方向——就像那些铆钉,死死咬住时代裂开的缝隙,不让历史的躯干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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