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日三国艾滋病感染者数量为何呈现如此悬殊的反差?美国估算超120万、日本累计约3.6万、中国现存活141万——这些冰冷数字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防控故事?
要真正读懂这些数据,或许要先回到艾滋病流行史的起点,看看这一疾病如何走进人类社会,又如何被人类不断认识与应对。2023年12月,被誉为民间防艾第一人的高耀洁老师去世,再一次将一段尘封的艾滋病流行史提到大众面前。
与此同时,一条关于人工智能正在帮助人类研发艾滋病疫苗、有望战胜这一顽疾的消息也引发关注。然而,AI、疫苗、特效药,也许都不是战胜艾滋病的关键。

围绕这一话题,两位从事多年科学报道的科学记者与编辑,同一位曾在疾控中心从事艾滋病防治工作多年的资深工作者展开了对话。
从艾滋病在中国的发现和流行史来说,高耀洁老师或许算不上第一人,但她推动了一场民间自下而上关注艾滋病、关爱艾滋病患者与感染者的社会性运动,使全社会共同参与艾滋病防控工作的热潮得以掀起。
科学史上有一个著名的说法:科学中的功劳或荣耀,不归于第一个发现的人,而归于说服了全世界的人。

医学界当然知道这种病的存在,当地患病者虽然叫不出病名,也知道自己遭遇了严重的事情,但真正让基层工作者、媒体和普通民众意识到这件事重要性的,是高耀洁老师不可或缺的贡献。高耀洁老师主要揭露的是河南地区的艾滋病疫情,其特殊之处在于它源于卖血。
上世纪八十年代,欧美出现艾滋病流行后,血液制品的原料供应出现了很大问题,因为许多人被限制献血。于是在一定时期内,"血浆经济"成为一些地区、国家乃至整个区域经济发展的重要来源,短期内也确实带动了参与卖血者的致富。
有研究认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几年间,中国血液制品原料的出口量出现了大幅增长,这与全球血液制品出口的需求缺口相关,例如血友病所需的凝血因子需从血浆中提取。血液本身除了输血和献血之外,还可以作为商品存在。

当时特定区域出现了非法血站。按卫生健康角度的规定,一人一个月献血不能超过两次,但一些非法血站不限次数,卫生标准也不达标。
尤其是当时使用的单采浆采血技术——只采出血液,通过离心分离出血浆,再将血细胞输回——如果是单人操作本无问题,但为谋利或不规范,一些血站采用了"混采":多人血型相同者共用一个离心机,血浆抽走后再同时输回给这几个人。这就造成了交叉感染。
因此当时的流行,感染者中很大一部分并非接受输血者,而是卖血的人。卖血者为什么要去卖血?根源在于贫困、发展不均衡。

因此艾滋病的流行,反映的是一个更为综合的社会性问题——社会治理与公共发展的不均衡、不公平问题。它已经不是单一的疾控部门能够防控的事情。
将疾病与特定人群或地域进行污名化捆绑,事实上会加剧疾病的流行,对公众健康造成实质性破坏。1980年代的美国,尤其是旧金山,曾发生一场著名的性解放运动,当时美国的艾滋病大流行也与之紧密相连。
艾滋病到来之前,美国的同性恋群体,特别是男同性恋群体,可能正处在历史上最好的时期。一方面是60年代初普遍性的性解放运动,与此同时又是美国民权运动的高潮。

他们刚刚争取到了不少权利,甚至开始获得了一定的政治发言权,许多当地议员和政客会听取他们的意见、争取他们的选票。他们组建了强有力的政治组织,拥有自己的报纸和团体,影响力颇大。
偏偏就在此时,艾滋病疫情爆发。由于该病潜伏期极长,等疾控中心追踪到病因、发现其与性传播渠道的密切关系时,疾病已经传播得很开。
因此这一群体中许多人对当时主流的科学和医学抱有强烈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其实是有道理的,他们曾在医学和科学内部遭受过近乎迫害的对待。

另一方面,此前争取到的权利对他们而言是重要的政治成就与里程碑,如今被告知这一切正在传播疾病,很多人不愿相信,也不愿接受。群体内部因此争吵不休,甚至有原本一起工作的政治领袖反目成仇。
当时有一位著名作家一直关注此事,写了不少文章,后来还创作了剧本上演,反映当时的群体境况,虽然引起外界关注,但在同性恋群体内部也遭到了不少批评,使许多人与他绝交。
对当时的他们来说,这远不仅仅是一个疾病问题,还涉及身份认同、政治努力,以及是否要推翻刚刚发生的历史、"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焦虑。这种感受是极为痛苦和纠结的。

1981年艾滋病刚在旧金山被疾控发现时,它被许多人称作"同性恋癌症"。异性恋群体乃至美国国会中一些持偏见的人,都倾向于将其视为"你们内部的问题"。
这种身份认同的困惑与内部斗争,对疾病本身的传播影响颇深。事实上,即便对当时的疾控中心和医学界而言,艾滋病也有多种传播途径。
此外,疾控中心最初分析时还发现另一个高危人群是海地人,海地是加勒比海上的岛国,一些海地人通过移民或旅游来到美国,那里的疫情比美国要早一些。因此当时也出现了针对海地人的诸多歧视。

现在所说的艾滋病有两种亚型:一型来自中非的黑猩猩,二型来自西非的白眉猴。烹饪过程本身或许问题不大,但捕猎、宰杀过程中存在大量血液接触。
这两种病毒在猴子和黑猩猩身上时称为SIV(猿猴免疫缺陷病毒),本无明显症状。但一般认为,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欧洲殖民者在非洲进行大规模开发、砍伐森林,使人与野生动物的近距离接触大规模增加,病毒由此跨越了物种屏障。
追溯病毒源头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即便科学昌明如今日,人类真正能把一种病毒溯源清楚的情况其实很少。

事实非常滑稽,"零号病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从艾滋病里来的,而且是被搞错了的。那位病人是加拿大航空的一名男性空乘,长相英俊、生活风流,在北美同性恋群体中有很多互动,不少疾控人员追踪到他身上。
当时给他的编号是"O号病人",O代表"Out",意为"从外面来的病人",因为他不是从加州来的。但不知怎么就误传成了"Zero号病人"。
实际上他甚至不是把这个病带进美国的第一人,但"零号病人"的概念却由此流传开来。过度追究疾病来源,对历史或许有价值,对抗击疾病本身意义不大。

近年来,中国艾滋病的年发病数呈下降趋势,这里其实包含两个层面。一是已经感染的病人是否会转到发病状态。
大众对艾滋病的两种认知——认为它是"不治之症"与认为它"没什么大不了"——对疾病本身的防治影响颇大。让公众防病的常用策略之一是"诉诸恐惧",先起到威慑作用。
这种策略在八十年代美国男同群体中的爆发之后,实际上分化出两种结局:一部分人由此禁欲,或找到固定伴侣,过安稳生活;另一部分人则"过把瘾就死",气疗、自我否定或不承认这件事。

让人们害怕这种病或许有好处,能约束自身行为,但其反面必然是歧视增加——一旦把一件事说得非常危险,人们自然会对与之相关的人和物敬而远之。反过来,如果把这个病说得"没什么大不了",把它类比为高血压那样的慢性病,也许会引发新一轮的放松心态。
任何一种策略其实都是一场社会实验,需要长期观察,而且很难像理想中的随机对照实验那样去操作。较为理想的态度是:让公众知道这个病对自身的影响不容小觑——哪怕每天要吃几种药——同时不要因此去歧视他人或给他人贴标签。
至于能否实现,还得靠公众自己多听、多看、多想。美国的污名化问题后来是否解决了?可以说一直没有完全解决,但情况已有很大变化。

一方面,这个病早已不再局限于同性恋群体,异性恋传播已成为全球艾滋病感染的主要渠道。另一方面,也做了大量社会宣传,包括措辞与观念的改变。
关键还是"火不能烧在自己身上",一旦大家发现自己也有可能感染,才会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名人效应在此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里根政府任内长期对艾滋病问题不闻不问、甚至否认。艾滋病告诉人们的第一件事是,任何疾病的防控都是综合性事务。

疾控所能做的往往局限于卫生领域内部,比如健康教育、流行病学调查等,但很多社会性措施是疾控无法决定的。艾滋病防治领域有一个经典问题:为什么杀精子剂之类的产品在防治艾滋病的性传播方面得到的经费投入长期不足。
一个重要原因是,这类药品主要使用者是第三世界国家的女性,被认为"太穷了、买不起",于是大型药企在开发相应治疗和预防手段时收益不足——社会问题反过来影响到艾滋病防治。
因此,能否将各部门(包括公安、司法)协调起来,用一种"疾控视角"去看待这些问题,在特定时期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当然这种手段也有其弊端,值得讨论,但至少解决了"让需要被服务的人群出现"这一前提。

疾控能够提供的是专业化的视角。作为专业单位去做调查、访谈,去研究真问题、呈现真问题,让疾病现状能够如实地展现出来,从而与卫生部门及其他部门协作解决问题。
它更多是以咨询和研究为主的角色。人并不因违法犯罪就"无药可救",最终依然希望去挽救他们,因此需要采取各种方法去帮助他们。
回到主线:真正战胜艾滋病,需要的是社会层面的支援。艾滋病潜伏期特别长、后续影响也特别大——未经治疗从感染到发病可能需要七八年到十年,即便治疗,一辈子的生活也会受到影响。

如果患者去世较早,对整个家庭和社群产生的影响都很大。因此,患者身边的社群需要有人知晓、理解并支持他。
若一个患者一旦发病就被身边所有人孤立,这种病只会更加惨烈。美国早年间有一件艺术展品名为《被剩下的东西》,展出的只是一台普通电风扇。
其主人是一位艾滋病患者,患病后家人把他所有的财产全都扔了出去,无论与其日常生活关联深浅。他的朋友替他收拾时,只捡到了这台电风扇,捐给了博物馆。

一台电风扇能与艾滋病传播有什么关联?完全没有——家人只是要与这个人彻底断绝一切联系。
当一个人遭受如此对待,连起码的日常生活都无法维持,就更谈不上帮助社区做预防了。对艾滋病传播途径的科普宣传因此显得极为重要。
早年间不少人以为打个喷嚏就会传播,如今大家可能已经了解得多一些,但相关的持续宣传仍不可或缺。至于"恐艾"心态是否说明恐惧式宣传已经足够到位——如果已经足够,为什么此前仍会有危险行为?

这恰恰说明,把一种病说得非常可怕、让公众拒绝与患者往来甚至孤立他们,历史上已被证明并不能真正降低发病率或感染率。人类是有多样性的,并非"恐艾度调到72够不够、调到75够不够"这样一个刻度问题。
每个人群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分布,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状况也会变化。不能指望找到一个完美的指标一劳永逸,而是要更具体地让公众了解疾病的真实情况,而非用一个程度词或数字覆盖整个社会。
任何疾病都嵌在一个社会系统之中,绝非"就疾病谈疾病"的单一问题。有一本书叫《生命线》,讲的是一位临床医生如何转向公共卫生事业,如何在公共卫生工作中调动整个卫生系统与社会各项事业相融合,共同推动健康事业。

这说的其实就是如何在社会系统中理解与控制一种疾病,艾滋病只是一个例子,其他疾病无论传染病还是慢性病都是同样的道理。其次,尽管人人希望"战胜"某种疾病,"战胜"这个词却可以有不同解读。
较为可能实现的"战胜",其实是人类群体与某种病原或疾病相安无事地共存,达到一种"岁月静好"的状态。真正意义上消灭一种疾病,在这一代人可见的时间里恐怕还不一定能出现,只是一个良好的愿景。
为了实现共存——无论是艾滋病还是其他疾病——很多人(包括患者、研究者、工作者)付出了努力,甚至付出了生命。他们或许在其他社会问题上面临争议,但为了控制疾病所付出的努力,都值得被纪念。

第三,从事这一领域越久,越会发现许多问题依然不明白。一次针对老年嫖客的访谈中,有人曾问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您都七十多岁了,真的还有这方面的需求吗?
"老大爷说:"你还太年轻了,等你到我这个岁数你就明白了。"这样的例子恰恰能推动人们不断思考更多问题、不断学习、去寻找答案,或者去等待答案。
AI都在学习了,人类自己更需要奋发学习。也许有一天AI能够给出防控传染病或艾滋病的答案,人们拭目以待。

至少人类应该先试着——不要只在每年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的时候,才关注这件事。回到2026年摆在世人面前的三组数据:美国疾控中心估算全美实际HIV感染者超过120万人。
日本1985至2024年累计报告合计36375例,2024年新报告仅994例;中国截至2025年末现存活HIV感染者和艾滋病患者合计1410076例。
数字看似悬殊,实则统计口径并不相同——美国有"估算感染人数"与"确诊存活人数"之分,日本公布的是近40年累计报告,中国的141万则是现存活已报告病例。三个国家真正面对的难题也不相同。

美国的问题是存量负担重,仍有约三成已确诊感染者未实现稳定的病毒抑制。难缠的不是缺药,而是住房不稳定、贫困、保险缺口、污名与医疗资源分布不均。
中国的141万,代表越来越多感染者被发现并存活下来,但2025年新报告病例中性传播占比超过98%,防控已从堵住血液、针具与母婴传播,转向更分散、更依赖个人行为与社会观念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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